镜城归去

湖北的简称为鄂，说法有多种，大多是传说，但是两千年前鄂州这个地名便与“鄂”有关却是师出有名的。

站台广播里的女声带着地方口音的铁路普通话，播报着 “列车停靠三分钟”。

秦向北猛然头脑一紧：先在这里下车吧，离开镜城也有千里以上了。

下车。

跟着出站的人流走出出站口。

凌晨五点多的天还蒙着层灰蓝，站台上的路灯没来得及熄，昏黄的光落在积着薄霜的栏杆上，结出一层细碎的白。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连带着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 —— 不是怕被认出来，是鄂州的风比火车上的更尖，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他瞄见有两个穿着橙色环卫服的工人拿着竹扫帚清扫站台角落的烟头。

扫帚划过地面的 “沙沙” 声里，混着他们正用方言对话的话语，相互调侃，显得轻松而自在，秦向北的心头突然冒出一股羡慕的热流：他们在无忧无虑地干着活儿！

固然一句也听不懂，但觉得这陌生的语调就是一道墙，把他和这个城市隔在两边。

出了火车站，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卖早点的摊子支着灰色的篷布，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裹着糯米的香味。

他清楚裤兜里卖掉手机的钱还剩三百多，手伸进裤兜攥了一下便倏地抽了出来。

心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来落脚。

广场外的公交站牌走旁站着一群同样背着大包小包行李的人，一眼看上去就是出来找工的人。

这个点坐绿皮火车下车的人才挤公交车。

中国**的司机这个点还在起床刷牙。

公交站牌上的线路表蒙着层灰，他掏出手机想查路线，屏幕亮了两下就自动关机了 —— 昨天编写微信时耗光了电，绿皮火车上没有充电的地方。

他只好凑上前，用手指划过冰凉的站牌，一行行看下去。

线路大多往市区走，只有一趟 “101 路” 标着 “往葛店开发区方向”，终点站旁边写着 “工业园集中区”。

他思量一个城市的开发区一定在城郊，只有那些地方才是既被开发又被建设的地方，征地用地成本低、拆迁顺当，还能获得**声浪的推举和民心支持。

这些贫瘠而偏僻的地方往往也会摇身一变，被称为某某开发区或工业园区等等。

进入这些园区，就会看到高高矗立的、被钢架支撑起来的一排大字：某某经济开发区，而且总能够看到综合体现当地**的发展雄心和战略视野的**标语。

秦向北当然是懂得这些事儿的。

正因有这样的思维，他自然会联想到：既然是开发区，那么一定偏僻，这就意味着住宿费用较市区便宜实惠，而且可能就地找到工作。

哪怕是那种1小时15元的小时工，也是摆脱千斤重压后的放松……他把这路公交车与开发区名字有关联字眼的站点名默读了几遍，便找了个避风防寒的角落等着。

周围暗雾蒙蒙，天还没有麻麻亮，站前楼顶上嗖嗖地刮着寒风，三组闪着红光的“鄂州站”似乎飘在了半空中。

等车的间隙，他从背包里翻出在车上剩的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带着股刺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周围涌动起来了，101 路公交来了，在上车上车投币时，司机瞥了他一眼，问：“去葛店？

找工作的吧？”

秦向北点点头，心想这老司机对这个点乘车去开发区的人早就号准了脉，打眼一瞧就八九不离十，摸准了南来北往乘客的路数。

经老司机这么一问，秦向反倒暗自却庆幸了一下：车坐对了。

找了个靠后临窗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穿过鄂州老城区，车灯照射之处可以看见路边的房子大多是矮矮的砖房，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有的窗户上还挂着上一年挂着没摘下来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荡去。

门楣上没被撕掉的翻卷的败了色的春联的痕迹，“春回大地”、“万象更新”等字迹隐约可现。

一个转弯处，车灯射在一个修着牌楼造型的菜市场大门，黑压压的赶早集的人首往里蹿，似乎忙着占摊位去了。

车的近灯一米处，一个挑着蔬菜担子的老人，菜筐里鲜嫩的白菜带着露水，萝卜上还沾着泥；路旁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围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 ——这烟火气让他勾起对镜城的市井街道的回忆，只是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他按了回去，泛起一股莫名的酸味。

到葛店开发区时己经是上午八点多钟，公交车停在一个写着 “葛店工业园” 的牌子前下了了车。

路边店很多，大部分是为外地务工人员配备的。

秦向北走进一家店要了一碗热干面。

老板是个西十多岁的女人，操着一口鄂州话问他：“要不要加个蛋？”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 “不用”。

整个屋子弥漫着芝麻酱的味。

他狼吞虎咽地地吃了起来，这是他离开镜城后吃的第一顿热乎饭。

吃完饭，付钱时他问老板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馆，老板指了指街对面：“往前拐有个‘惠民旅馆’，二十块钱一晚，就是条件差了点。”

谢过老板，按照指引找到了那家旅馆。

旅馆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抽烟，看见他来，指了指旁边的登记簿：“登记一下，***。

住宿费20，钥匙押金30，总共50。”

房间在这栋民宅的二楼。

室内倒也干净，一张铁架床上铺着两公分厚的床垫，垫芯肯定不是海绵，而是类似缩草类的植物填充而成。

窗户对着街后面的小巷，这个巷子也许就是当地被划为开发区前最早主街了。

屋里散着霉烘味儿。

室内倒有一个卫生间，马桶水箱上立着己被用过一半的卫生纸。

床头柜上的塑料盘中盛放着袋装洗发水之类，两把纸袋包着的牙刷插在一次性纸杯里，可见这房间也可以两个人一张床住。

他把背包放在床头，瘫靠在床上的被子上。

，像之前刚上火车后坐定后一样呼出了一口气，仿佛用这个动作宣布自己把自己安顿下来了，至少在次日十二点退房前有这么个安全的空间。

没靠几分钟，他猛地起身，掏出手机找电源充电。

手机上显现的是不想面对却必须面对各类信息。

这些信息不仅可以判断他命运的出口，也是秦向北推测自己还有多少人生机会的信息源。

充了一会儿电的手**开后，随之震动了一下 —— 苏老师的微信对话框微信显一句话：“向北，我等你，但你要活着。”

这句话在秦向北心中翻江倒海，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有了这句话，他知道可以关掉手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