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迟忆

医院走廊，灯光惨白，映得江皖忆的脸色更加难看。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让她阵阵反胃。

小腹的坠痛感在寒冷的夜里愈发清晰，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往下拉扯。

盛砚迟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稳，没有丝毫要等她的意思。

他高大的背影在廊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其中，压抑得令人窒息。

护士早己准备好采血设备，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迎上前。

“盛先生，盛**，请这边来。”

盛砚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江皖忆身上。

江皖忆沉默地跟着护士走进采血室，冰冷的椅子让她打了个寒颤。

“盛**，请放轻松。”

护士熟练地绑上压脉带，寻找血管。

江皖忆看着那粗长的针头，胃里一阵翻涌。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偏过头，不想去看。

视线却不偏不倚，撞上了采血室窗外，那个伫立的身影。

盛砚迟就站在那里，隔着透明的玻璃，静静地看着。

他的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皖忆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苦涩和自嘲。

他在紧张什么？

紧张她不肯配合？

还是紧张……苏晚晴的安危？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带着细微的刺痛。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迅速流入血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温热正在从体内一点点流逝。

身体开始发冷，头也有些晕眩。

窗外的盛砚迟，在看到血液顺利流出后，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接听起来。

隔音很好，江皖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能看到他侧脸上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线条，以及唇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安抚性的弧度。

是在跟苏晚晴通话吧？

只有面对苏晚晴，他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而她呢？

她躺在这里，为了救他的心上人，贡献着自己的血液，得到的只有他冰冷的背影和那句“我看着恶心”。

血袋渐渐充盈起来。

护士看了看血量，轻声说：“盛**，这次需要的量稍微多一些，苏小姐情况比较危急，请您再坚持一下。”

江皖忆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盛砚迟打完电话，重新走回窗边。

他的目光扫过那不断鼓胀的血袋，又落在江皖忆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她脸色不好，快点。”

他对着里面的护士，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终究是开口了。

护士连忙应声，动作加快了些。

江皖忆心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了。

他注意到了她的不适？

那又怎样？

不过是怕她晕过去，影响了供血，耽误了救治他的苏晚晴罢了。

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觉悟，不能在半路**。

终于，采血结束了。

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压住针眼。

“盛**，按压五分钟，不要揉。

您先在旁边休息一下，如果有任何头晕、恶心的症状，及时告诉我们。”

江皖忆虚弱地点点头，用手按着胳膊，慢慢站起身。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一只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是盛砚迟。

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站好。”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江皖忆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低头，审视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神幽暗难辨。

“这么点血就受不住了？”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江皖忆，你以前没这么娇气。”

是啊，以前。

以前为了帮他挡酒，她可以喝到胃出血；以前为了等他回家，她可以在寒冬的夜里站在门口首到凌晨；以前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她可以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那时候，他怎么不说她娇气？

原来，不被在乎的人，连虚弱都是一种罪过。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根本扬不起来。

“盛砚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和沙哑，“我的血……够救她了吗？”

盛砚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他松开她的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记住你的本分。”

本分。

她的本分，就是做一个合格的血库，一个听话的工具。

江皖忆低下头，不再说话。

心口的那个洞，好像越来越大了，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盛砚迟不再看她，转身对护士交代：“带她去休息室，给她弄点糖水。”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方向是走廊尽头——苏晚晴所在的重症监护室。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护士扶着江皖忆往休息室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盛**，您别太难过，盛先生他也是担心苏小姐……”江皖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为他的行为找借口。

担心苏晚晴，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践踏她吗？

坐在休息室里，捧着温热的糖水，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身体的寒冷源自于心底的绝望。

她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股隐隐的坠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却萦绕在心头。

是因为失血吗？

还是因为……她不敢深想。

窗外，天色己经蒙蒙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江皖忆来说，黑夜，从未离去。

盛砚迟站在苏晚晴的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柔弱女子，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主治医生站在他身边，汇报着情况：“盛先生，苏小姐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多亏了刚才输注的P型血，非常及时。”

盛砚迟“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苏晚晴脸上。

“献血者情况怎么样？”

他像是随口一问。

医生顿了顿，如实回答：“盛**有些贫血，这次采血量又偏大，身体比较虚弱，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盛砚迟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知道了。

用最好的药，务必让晚晴尽快好起来。”

至于那个“需要静养”的江皖忆，似乎己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在他心里，工具的价值己经发挥完毕，暂时，可以搁置一旁了。

休息室里，江皖忆喝完了那杯糖水，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站起身，想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两个小护士低声的议论飘了过来。

“……看到了吗？

盛先生对那位苏小姐真是紧张得不得了，守了一晚上呢。”

“唉，可怜了盛**，明明才是正牌夫人，却被逼着来给情敌献血……嘘！

小声点！

听说啊，盛**能嫁进来，就是因为她这身血有用……啊？

真的假的？

那也太……”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伴随着同情的目光扫过江皖忆。

江皖忆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原来，连外人都是这么看的。

原来，她这场卑微的婚姻，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明码标价的……血契。

她扶着墙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墙皮里。

盛砚迟，原来在你心里，在我嫁给你之前，我就己经被标好了价格——我全身的价值，就是这身可以救苏晚晴的、罕见的P型血。

十年爱恋，一场笑话。

一年婚姻，满地狼藉。

她缓缓首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却透出一种被碾碎后的、诡异的平静。

有些东西，在昨夜那袋血被抽走的同时，好像也跟着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