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清音

一九八八年夏，七月流火。

南方的这个小县城被烈日烤得有些发蔫，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长途汽车站旁，尘土飞扬，人声混杂着拖拉机的“突突”声，显得格外嘈杂。

沈清音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行李箱，站在站牌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却难掩窈窕身段，墨染似的长发垂至腰际，肤光胜雪，一双杏眼**水，带着几分不安与惶然，活像一只误入尘嚣，不知所措的山雀。

“哟，这是哪来的仙女儿，咋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等多难受啊。”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本地口音。

沈清音身子一僵，看见三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青年围了过来，为首那个，人称王二狗，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一双三角眼正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转。

她低下头，攥紧了箱子提手，想绕开他们。

“别走啊妹妹，”王二狗侧一步拦住去路，嬉皮笑脸，“哥几个又不是坏人，看你面生，想去哪儿，哥哥们送你？”

他身后两个跟班发出哄笑。

“不用了，谢谢。”

沈清音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倔强。

“哎，声音真好听！”

王二狗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跟哥哥去喝杯汽水，凉快凉快？”

“请你放尊重些！”

沈清音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脏手，脸色白了三分，眼神里透出惊惧与厌恶。

周围等车的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出声。

这王二狗是地头蛇，没人愿意惹麻烦。

“尊重？

哥哥我这不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嘛！”

王二狗见她后退，胆子更大，又逼上前，“在这地界，我王二狗说的话就是……嘀——！！！！”

一声尖锐刺耳到极致的汽车喇叭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一辆军绿色、布满泥点的老式解放牌货车，像一头钢铁巨兽，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头，猛地刹停在几步开外，车头几乎要怼到王二狗的后背。

尘土扑面而来，呛得几人连连咳嗽。

驾驶室车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跳下车。

他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白色工字背心，露出古铜色精壮的手臂和饱满的胸肌。

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裤，裤脚塞进劳保靴里。

寸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本是极出色的相貌，偏偏左眉骨上一道浅疤，平添了几分骇人的煞气。

他眼神如淬了冰的刀子，先扫过脸色惨白、眼圈微红的沈清音，随即钉在王二狗身上。

“好狗不挡道。”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沉浑力道，压得周围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王二狗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当着这么多人和小弟的面，强撑着面子：“陆、陆震北！

这没你的事！

我跟我妹子说话呢！”

被称作陆震北的男人根本没接他的话，目光转向沈清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清音？”

沈清音怔怔地看着这个如同天神般降临的男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陆震北这才重新看向王二狗，几步走过去，他比王二狗高了近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

“你……你想干嘛？”

王二狗色厉内荏。

陆震北出手如电，也没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单手捏住了王二狗刚刚想碰沈清音的那只手腕。

“嗷——！”

王二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骨头都要碎了，整个人疼得首接弯下腰去。

“滚。”

陆震北吐出两个字，松手一搡。

王二狗踉跄着倒退好几步，被跟班扶住，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又怕，色厉内荏地撂下话：“陆震北！

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围观的路人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只是目光还忍不住在那容貌出众的男女身上流连。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卡车引擎低沉的轰鸣。

沈清音还僵在原地，心有余悸。

陆震北走到她面前，带着一股淡淡的**和机油味。

他垂眸看着她，女孩儿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阳光下像碎钻一样。

他什么也没说，利落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沾了油污的工装外套，不由分说，首接披在了沈清音单薄的肩膀上。

外套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也彻底隔绝了周遭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

“……”沈清音被这带着霸道意味的举动弄得一愣，抬眸看他。

“**让我来接你。”

陆震北言简意赅，说完，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藤箱，转身走向卡车副驾，“上车。”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完成一项既定任务。

沈清音拢了拢肩上宽大的外套，上面陌生的男性气息让她脸颊微热。

她看了一眼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依言走向那辆看起来和他一样硬朗的货车。

卡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重新驶入滚滚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