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辰进行曲教程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是我18年后从妈妈口中得知的。

我出生的县医院产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一种更为冰冷的绝望。

我妈——那个赋予我生命，却拒绝给我母爱的女人——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急切地追问：“是儿子吧？”

护士抱着刚刚脱离温暖**、浑身还沾着血污的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是个千金，很健康。”

那一瞬间，产房里某种支撑的东西轰然倒塌了。

“千金？”

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最恶毒的诅咒，猛地别过头去，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玷污她的视线。

她的脸因愤怒和失望而扭曲，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空气，“扔掉！

随便你们扔到哪里去！

或者送给谁！

你们这些骗子！

产检时候明明说是儿子！

你们全是骗钱的货色！”

她开始用最难听的字眼咒骂医护人员，咒骂命运，咒骂我这个不该存在的“赔钱货”。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产后的伤口，她也浑然不觉，那痛楚远不及她“梦想”破碎带来的万分之一。

我的父亲，站在床边，脸上是同样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冷漠。

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件不合格的残次品，随即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是他的沉默与默认。

在这个房间里，我的到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一个需要被立刻处理的错误。

只有一个人是不同的。

那是趴在床边，才六岁的姐姐。

她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襁褓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生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喜悦，小声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小声说：“妹妹……” 那是这片冰冷荒漠里，唯一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暖意。

产房里并非只有我们一家。

靠窗的另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位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姓杨，旁边守着的是她的婆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带着刚毅的老妇人。

她们目睹了这场闹剧的全过程。

杨阿姨虚弱地靠在枕头上，眉头紧锁。

而她的母亲，那位老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你这当**，说的还是人话吗？

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十月怀胎，多不容易！

丫头怎么了？

丫头也是条命！

是你的亲骨肉！”

我妈正在气头上，任何劝解都是火上浇油。

她尖声反驳：“我的孩子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本事你们拿去养啊！

白送你们！”

这原本是一句极度不负责任的气话，是泼妇撒泼时惯用的蛮横逻辑。

空气凝滞了一瞬。

躺在病床上的杨阿姨，眼神空洞，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看起来是那么憔悴。

目光越过争吵的人们，落在了那个被遗弃的、小小的我身上。

我那时兴许是感受到了这世界最初的恶意，发出了微弱的、小猫一样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因为难产后的虚弱，声音细微，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病房里：“我养就我养！”

一句话，石破天惊。

我妈愣住了，随即是更加不堪入耳的**，骂她假慈悲，骂她多管闲事。

但杨阿姨和她婆婆不予理会。

那位老妇人走到护士站，语气坚决地开始**相关手续。

我父亲，巴不得甩掉我这个“包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那张意味着断绝关系的纸上签了字，如释重负。

我就这样，在出生的第一天，完成了法律意义上母亲的更迭。

我从一个被诅咒的物件，变成了杨阿姨——我此后一生都将呼唤为“妈妈”的人——怀中需要精心呵护的宝贝。

妈妈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她抱着我，她的母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步步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我被裹在柔软的新襁褓里，那是奶奶临时去买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取代了医院里那股冰冷的味道。

回到我家——一座土房堆砌的农村小院，是另一番光景。

听到动静，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快步迎了出来，那是我的爷爷。

后面跟着的，是我的爸爸，一个憨厚淳朴的男人。

他们看到妈妈怀里的我，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保留的、巨大的喜悦。

“回来了？

快，给我看看”爷爷的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爸，是个女娃”我妈小声说道，怕我爷反对。

“女娃好啊，小棉袄，又懂事”他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划过我的脸蛋，眼神里是纯粹的疼爱，“哎呦，这小鼻子小眼的，真漂亮！”

爸爸**手，在一旁憨憨地笑，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只是一个劲地说：“好，好，真好！

咱家添人口了，大喜事！”

他们的喜悦是如此真实而温暖，瞬间驱散了我从产房带来的所有寒意。

这个家，虽然简朴，但每一寸空气里都洋溢着对我的欢迎和期待。

我不再是多余的“赔钱货”，我是被期盼的珍宝。

然而，喜悦之后，最现实、最严峻的挑战立刻摆在了面前——喂养。

妈妈因为自身身体原因，奶水严重不足，对于我这个刚刚足月的新生儿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

买奶粉成了唯一的选择。

可是那个年代，对于这样一个农户来说可谓是杯水车薪。

我记得妈妈后来无数次眼含泪光地回忆：“那时候，你饿得首哭，小嗓子都哑了，我看着那罐奶粉，恨不得把它变成一座山。”

奶粉在金贵的温水中化开，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奶白色。

妈妈会滴几滴在手背上，反复试温，确认不烫了，才万分珍重地送到我的嘴边。

我凭着本能，贪婪地***那带着淡淡奶腥味的、几乎可以说是清水的液体。

那一点点营养，对于嗷嗷待哺的我来说，远远不够。

我依旧饿，依旧哭。

瘦弱得可怜。

眼看这样下去不行，奶奶拿出了老一辈的智慧。

她开始熬米汤。

选用最上乘的粳米，加入足量的水，慢慢地熬，耐心地守在一旁，撇去浮沫，首到米粒完全开花，米油被充分熬煮出来。

最后，只用那个酽酽的、带着米香和一丝天然甜味的米汤，放温了来喂我。

于是，我的婴幼儿时期，主要的口粮就是这寡淡的稀奶粉和稠稠的米汤糊糊。

妈妈和外婆总是轮换着，一小勺一小勺，极有耐心地喂我。

怕我呛着，怕我噎着。

我就这样，在家人们用米汤、稀奶粉，以及无穷无尽的爱与耐心编织成的、略显清贫却无比牢固的网里，一天天地活了下来，并且开始生长。

我褪去了新生儿的红皱，皮肤变得白净，眼睛又黑又亮。

我学会了笑，第一个笑容，毫无保留地给了我疲惫的妈妈。

我学会了翻身，第一次成功时，全家人都围过来鼓掌，像庆祝一个伟大的胜利。

我长出了第一颗牙，开始咿呀学语……那个曾经在产房里差点被丢弃的生命，在这个用爱构筑的家里，顽强地扎下了根。

米汤糊糊的滋味，贯穿了我最早的味觉记忆，那不是苦涩，而是一种被竭尽全力爱护着的、温暖的甘甜。

那罐永远不敢多怼一点的奶粉，和那碗熬得酽酽的米汤，共同构成了我生命的底色——它告诉我，我的到来曾被厌恶，但更被珍视；我的生存曾面临困境，但爱，总能找到出路。